著名出版人时祥选谈出版:谈谈情,说说爱
文/时祥选
遥想自己当年,不是没做过当作家的梦。中学时发过两篇小文,也曾为一点点稿费雀跃不已。出书?压根儿没敢想过。就是那发表的心愿,也在升入大学之后,逐渐消磨殆尽了。
时移世易。这几年出版业的虚假繁荣(书多好的少)催生了无数作家。特别是“少年写作”,一两个“天才少年”雄居畅销书榜榜首,引无数同龄人躁动不已。我在春风文艺出版社供职,所在的部门叫青春文学编辑部,服务的对象正是大中学生,眼见稿件雪片般飞来,但遍寻之下,可用的寥寥。而那些作者分明都在说:我比某某好,肯定错不了。有经验者,还附有详细的营销方案。那意思,你们帮我炒,我自己也炒,不把我炒红,简直没可能。出书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炒作,而作者什么时候又变成炒货了呢?纳闷。
做了几年编辑,看稿子有点像以前做中学语文老师批作文卷一样,学会了“偷懒”。一部稿子,拿过来,看看开头、结尾,中间扫几眼,结论就有了。这些工序有时更简。作者知是这样,心痛难免,但编辑却必须板起脸。如存妇人之仁,每一部稿子都从头看到尾,一年下来,怕也看不了几部,工作成绩丁点儿无,早卷铺盖走人了。话说回来,“简捷”不等于“草率”,有经验的编辑,会从一堆来稿里,挑出值得认真看的下慢工夫。而那些被抛弃的稿子十之八九还真就无甚足观。
作者中,多有持游戏心态者,戏笔成文的味道很浓。可能不很高产,也可能非常高产,一上来就给你五六部长篇,让你目瞪口呆。你会惊讶:这个作者难道是自来水龙头?当然,作品不能以数量定取舍。有的作者,写了好几年,反复修改,终写完一部长篇,字字句句心血凝就,态度诚然是认真的,但水平一般,你问他写过短篇小说、散文什么的,发表过没有,答曰“没”。当此时,我会做循循善诱状,摆出自己的理论。这理论就是:别把发表、出版看得过重,否则适得其反。写作是私人化的一种表达,最好当业余爱好,别把它当职业,更别想一夜暴富。保持一颗平常心,把想写的写出来,就是一种成功,别人的肯定都在其次。真要献身文艺创作,想发表、出书,也得耐得住寂寞,先从短的写起,写你感受最深的,写出人无我有的个性,不矫揉造作、无病呻吟,多向报社、杂志社投稿,逐渐积累资本,等条件具备、时机成熟后再写长篇小说。主要就是这么个意思,说起来却絮絮叨叨,特别是面对远道而来的作者,两句话打发走了,自己心中尚且不忍。有一次,在办公室接待一位从广州到沈阳来,指名要见我的年轻作者,一番推我心置其腹的谈话下来,口干舌燥。办公室的小姑娘事后说她对我“肃然起敬”,容易么,我!
对于作者来说,“用心”很重要。写作时用心,投稿时也要用心。要找准方向找对人,不能盲目。以出版社而言,每个社都有较明确的出书范围,都有自己较明确的出书方向。一个出版社不能什么都出,一个编辑也不能什么都做。编辑和你一样,有自己的喜好,选择稿子往往也是出于喜好。有位资深编辑形容编辑和作者的关系是“谈情说爱”,我也常以此和作者打比方,你貌若天仙,是皇帝的女儿,我却未必爱你。爱,就要两情相悦,勉强不来。好在天下不只一个编辑,不只一个出版社,此处不留你,自有留你处,前提是:你真正可爱。
借此机会,袒露一下心迹,希望逢着想逢的人。就文学作品而言,我更看重能深入人心的作品,对现实题材的作品格外关注。一部优秀的作品,应该有生活,应该有技巧,有趣味。它是时代的记录,是带泪的微笑,会在人们的内心激起回响。内容深刻,人物形象鲜明,语言生动,是它的特点,也是它“行远”的保证。当然,内容不很深刻,但十分特别,足够好玩儿的作品也应该欢迎。“娱乐”既是文艺作品的主要功能之一,编发健康有趣的娱乐图书当然也是我等做文艺书的编辑的责任。至于畅销,虽为编辑和作者共同的愿望,但其所需因素太多,作品本身要有特点,还要看时势,且有时“时势”因素更多,却非人为可致。何妨也以平常心待之,成固欣然;不成,也没啥嘛。
写成此文,拉里拉杂,自看也“无甚足观”,弃掷不可惜,但毕竟是耗时半天用心写的,倘能有一言半语有益于他们,有益于看到此文的诸君,幸甚,幸甚。写时心中把作者作主要读者,因为上面所说的原因,套用别人用过的题目,名之曰《谈谈情,说说爱》。
(本文作者时祥选为春风文艺出版社布老虎青春文学编辑室主任,曾策划《幻城》《梦里花落知多少》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