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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魔天骄——未通过二审

作者:秋叶寒    来源:文盟出版    点击数:   更新时间:2008年07月09 【字体: 】 

 

简介:

洪荒异域,缥缈无端。魔域仙界,难道注定了势成水火?仙魔不两立,何谓正道,何谓邪道?仙亦有情,魔非无情。若是仙与魔因情而乱,难道唯有以悲剧收场?仙魔之界皆不能容,就让我打破这正邪之分,傲立两界之间……

一 心起魔生

群峰隐隐,苍莽万里。中有一座峻拔的奇峰,高出万山之上。其势突兀,俯视千峰,气吞万里。只见峰峦叠翠,群岭纡回。山壑间颇多古桧,虬然苍劲;崖高陡峭,嵯岈横行,如与青天直接。
只有一条险径,直上峰顶。半山瀑布,如天河直泻,喷流在谷底巨石之上,发出轰然声响。
山中多珍禽异兽;随处可见瑞草瑶葩。烟霞茵蕴,雾霭沉沉,将整个山脉笼罩在一种极神秘的异彩之中。
这座大山,却是东土大陆第一修真门派“无极门”所在____道家第七洞天罗浮山,号为“朱明耀真天”,位于博罗县境内。
相传洞天福地,乃众仙所居。世间道士居此修炼,若得上仙指引,则可得道成仙。“洞天”之意,谓山中有洞室可以通达上天。东晋《道迹经》云:“五岳及名山皆有洞室。”所列十大山洞名与十大洞天一一对应。《真诰.稽神枢》又说:“洞虚内观,内有灵府,……清虚之东窗,林屋之隔沓,……真洞仙馆也”。
道家所言的洞天福地,有十大洞天、三十六小洞天和七十二福地,三山五岳尽在其数。罗浮山既然号称第七洞天,山中景色,仙庐精舍,自是极尽精妙。
无极门在此山立派已久,于乾元峰建上清宫,又有七院三十六殿,修真弟子达三五百人,作为当世修真第一大派,确是名下无虚。
无极掌门人度厄真人,修为已达渡劫期初期,若能平安渡过,则进入大乘期,那就可以长生不老,肉身不灭。
无极一派的修真境界共分为十一层,乃是旋照、开光、融合、心动、灵寂、元婴、出窍、分神、合体、渡劫、大乘。
渡劫已是修真次高境界,但也是最为艰难、也最为危险。所谓“元婴好修,渡劫易灭”,世上修真者,能达渡劫期的已是少之又少,而能平安越过此境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不知多少有道之士,在渡劫期功败垂成,以至形神俱灭。
……
夜色飘渺,一只青色大鸟翩翩飞来。在峰顶略一盘旋,忽然落下,直入一间殿宇之中。
大殿内烛火通明,当中一具竹塌,蒲团之上,一位白衣老者盘膝而坐。此人面色莹润,须发皆白,但肤色柔和,与中年之人无异。正闭目冥神,静寂入定。
那只大鸟直入殿中,飞到竹塌之前,忽然化作一片丝帛,冉冉飘落。
那老者睁开眼,右手立起,拇指与中指相扣,却是做了一个法诀。那片丝帛飘到他面前,浮在半空,平平展开,上面忽然金光一闪,现出一个一个的字来。
“禺稿之山,妖气茵蕴。噬魂妖幡,又现魔踪。”
(出自《山海经》南山经:“又东五百八十里,曰禺稿之山,多怪兽,多大蛇。”)
那八个字闪了片刻,忽然消失,丝帛也飘落下来,轻轻落在竹塌之上。
那老者沉吟片刻,说道:“僮子何在,击钟聚众。”
殿外有两名道僮侍立,闻声答应了,便去殿角击钟。那口大铜钟高达丈余,重三千斤,名叫“玄鉴之钟”。以重槌相撞,登时发出咚咚的巨响,远远在山峰之间回荡。
这个老者,自是无极掌门度厄真人了。那青鸟所化丝帛,乃是道门最高深的法术:“鸿雁传书。”当世能用此术者,不过廖廖数人而已。
听到玄鉴钟鸣,无极门七院三十六殿弟子,情知有极其要紧的事情发生。虽在夜里,仍然慌忙起身,赶往度厄真人所在的太清殿。
低阶弟子尽在殿外守候,虽有数百人,却丝毫不乱,鸦雀无声。只见六名一代弟子,鱼贯入内。
这六人都是一色道装,年级最长的白发潇潇,年轻的看上去却只是弱冠,都是度厄真人亲传弟子,分管无极七院,在修真界大为有名,唤作无极七子。无极七院分别是炁天、南冥、无咎、洞玄、咸临、中正、含章,其中含章院为道姑所居,此时掌院之职却空着。
此时进来的六人,名叫郑少阳,齐少冲,庞少泽,毕少巽,邓少风,辛少雷。还有一个道姑,其名谢明夷,只因犯了门规,被囚在绝顶否极崖上。
六道见过师尊,盘膝坐下。度厄真人又以法诀,将“鸿雁传书”打开,让众弟子看了。
六道无不凛然,郑少阳乃是首徒,道法修为居七子之首,须发花白,已有八十余岁,但看起来也不过六十岁,说道:“噬魂妖幡是妖界至高法器,为害非浅。数百年前,为修真高人所毁,没想到竟又再度重现魔域?妖孽不除,天下不得安宁。”
度厄真人沉吟良久,叹道:“禺稿之山远在异域,离中原何止万里?本是化处之地,以致邪教群妖聚此渊薮。青城山天师道的玄悲真人,前往南方的“鹊山”采药,无意中得了消息,知道群妖重获噬魂幡、将要侵犯人界。如果不将群妖挡在域外,一旦噬魂幡为祸人间,那时千百万生灵,只怕将有灭顶之灾。”
郑少阳动容道:“玄悲道人去了鹊山?志异之书说道:‘鹊山,其首曰招摇之山,临于西海之上,多桂,多金玉。有草焉,其状如韭而青华,其名曰祝余,食之不饥。有木焉,其状如穀而黑理,其华四照,其名曰迷,佩之不迷。’此为异域神山,山中多珍,不知玄悲道长前往此山,所为何事?”
度厄真人叹道:“去年七省大饥,饿死甚众。玄悲道人发下大愿,往采祝余神草,可以食之不饥。如果当真如愿,此物可活千万之人。”
郑少阳点了头,道:“不错,玄悲道人不愧是青城山天师道掌教,果然悲天悯人,令人好生敬佩。”
度厄真人说道:“虽然如此,但妖幡即将入犯人界,当务之急,却是要将妖邪尽斩于域外,以免殃及众生。为师义无反顾,这就带你们前往禺稿之山,斩妖除魔。”
六道眼前一亮,无不振奋,齐声道:“弟子愿追随师尊,除恶务尽,虽死无憾!”
度厄真人微微一笑,说道:“很好,你们六人,为师十分满意。唉,只不过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想起一事,不禁轻叹一声,皱了皱眉。
辛少雷是第六弟子,年级最轻,也最得度厄真人喜爱,说道:“师父是不是想起了师妹?”
度厄真人哼了一声,说道:“这个孽徒,你们不许认她做师妹!我们此去,凶吉未知。本想留下你们其中一人,镇守否极崖……但妖势强大,只怕此去会有一场恶战……这样吧,少阳,你去见我那个不肖徒,就说我将这件要紧事交给他了。如果有何闪失,他想必也知道后果。”
郑少阳心头一喜,知道师尊将如此重大之事,托付给“那个不肖徒”,其实是有意给他机会,让他悔过自新。当下答应了,匆匆出殿。
太清殿外,数百修真弟子盘膝而坐。郑少阳向人群中看了一眼,问道:“卓师弟,在吗?”
连问几声,忽有一人怯怯地道:“大师伯,卓师叔他……他没来……”郑少阳一怔,不由得头上冒汗,心道:“这小子,胆子也太大了,无极门鸣钟聚众,居然敢不来?光凭这条,就可以逐出师门了。”这话当然是不能讲的,当下也不做声,匆匆离开大殿,前面是一道峡谷,只有数尺宽的狭径相连。下面乃是深涧,深达千仞。
郑少阳快步从深涧之上走过,到了对面险峰,大袖一振,忽然一柄长剑飞起,横在半空。他略一抬脚,便纵身上去,手捏剑诀,立时御剑而行。夜色中见他衣袖飘飘,穿空破云而去,当真潇洒之极。
原来太清殿至峡谷数里之内,已被度厄真人施了禁制,无论何人,也不能以法力御空。只有过了深涧,才能御剑飞行。
茫茫夜色,郑少阳的身影自空而下,轻轻落在一处峰头。这是一片小峰,在群峰中毫不起眼。峰头一片空地,颇多杂草野花;后面倚岩有个石洞,洞口悬有八卦符箓。
郑少阳轻咳一声,径直入洞。头顶符箓忽然金光一闪,但随即黯淡,却是对他毫无作用。
洞里昏暗,一股酒气,直往外喷。郑少阳皱着眉头,一抬手间,祭起一颗夜明珠,将洞中照亮。
却见洞里有张石床,上面颠倒睡着一人,年级不大,也穿道袍,但衣衫不整,头冲下呼呼大睡,口水流了一地。
郑少阳叹了口气,捏个法诀,手指一弹,一股寒光射到那人屁股上,噗地炸开来,蓝光直闪。
那人啊的一声大叫,跳起身来,左手如揽月,右手似垂鞭,摆开架式,叫道:“何方妖孽,竟敢在此伤人?”
郑少阳瞪了他一眼,喝道:“少晋,是我!”
那人一呆,摇了摇头,又揉揉眼,惊道:“大师兄,怎么是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
郑少阳叹道:“你不想留在无极门下了?鸣钟聚众,你没听见么?”那人吃了一惊,叫道:“真的?坏了,坏了,我没听到啊,我……我……”
郑少阳向地上放着的空葫芦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道:“你又喝醉了?唉,修真之人,整天醉薰薰,成何体统?”
那人神情黯然,说道:“大师兄,我知道我不对,可是……可是师父不要我了,小师妹也……”
郑少阳向他注目片刻,忽然正色道:“无极弟子卓少晋听法旨:即日起,前往否极崖,看守本门孽徒,不得有误!”
卓少晋呆了一呆,似乎没有听清楚,瞪着眼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郑少阳叹道:“师弟,这是师父给你的重任,也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能不能重回师尊座下,就看你此次的表现了。”
卓少晋这才知道没有听错,喜道:“谢谢师尊的信任,谢谢大师兄传话……”忽然想起一事,面色忽变,道:“让我看守……看守否极崖?”
郑少阳点了点头,说道:“咱们要随师尊去禺稿之山除妖,这里的事,就托付给师弟你了。你身上的责任非轻啊,师弟,你要好自为之。”
卓少晋怔怔点头,神情却有些茫然,也说不出是喜是悲,叹道:“否极崖,小师妹……”
郑少阳看着他,正色道:“我们去了,也不知何时回来。师弟,这段时间内,你不要再喝酒了。”卓少晋点头道:“是,大师兄,你们多保重。”
郑少阳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,转身出洞,又祭起剑来,飞回乾元峰。又再落下,步行回到太清殿。
度厄真人知道他事已办妥,当下点了点头,对六名弟子说道:“事不迟疑,布乾坤阵法,咱们这就前往禺稿之山。”
郑少阳道:“弟子遵命。”
度厄真人手一摆,大殿顶上忽然开了一洞,露出满天繁星。无极六子盘膝散坐四周,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。度厄真人居于正中天枢位,郑少阳占天璇,齐少冲居天玑位,庞少泽守天权,毕少巽占玉衡、邓少风位于开阳、辛少雷守摇光。
无极六子手掌相抵,真元流转,六体合为一体,通过斗柄,又汇入度厄身体。度厄真人双手向上,掌心遥遥相对;两手之间,一柄玉拂尘也凭虚而起。
度厄本就法力广大,六子也都是无极精英,都是元婴之体,当世七大修真高手的功力合而为一,这股力道何等强大。
峰顶之上,忽然一股异流急卷,跟着半空中也有一团七彩祥云,慢慢垂下,与下面这股旋流相接。突然电光闪烁,发出蓝色的光茫。
半空七彩祥云之中,忽现一个圆形太极神符,不断旋转。跟着峰顶异流越转越急,慢慢汇成一个圆形球体。
只听度厄真人念念有词,玉拂尘猛地一跳,忽然升空。绕了几绕,尘柄指向北面天空下的一个角落。
度厄真人以极大法力,令玉拂尘指明禺稿之山的方位。一声断喝:“天地无极,乾坤阵法!众弟子,风云遁法,疾!”
随着“疾”字,峰顶风云震动,那个太极神符越转越急,又发出剧烈的蓝色电光,映得夜空时明时暗。一道异流冲天而起,轰然一声,天地间又随即恢复平静。
峰顶之上,太清殿内,空无一物,就似适才什么事情也未发生。但依北斗七星方位而坐的七大修真高人,却就此杳然无踪。

二 魔神之子


否极崖位于罗浮山群峰之末,四面都是险峰深谷,嵯峨险峻。此处云翳飘渺,亘古少有人行。别说是人,就是一只鹰,也难以飞到峰顶。
却有一个青年道士,御剑而行,穿过几层云雾,向峰顶悬崖飞去。忽然之间,那道士身形一晃,从剑身上跌了下去。
幸好峰高路陡,他飞得离地面本就不高,蓬地一声,摔在山石丛中,除了弄一身灰尘,倒也没什么伤损。
这个道士,就是无极门最不肖的弟子:卓少晋。他抓了抓头,爬起身来,伸手接住佩剑,背到身后。抬头望着峰顶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:“唉,看来当真要戒酒了,这样一个山峰,居然都飞不上去?”
一面说话,一面伸手从腰间取下酒葫芦,大大喝了一口。这才迈开大步,步行上峰。
越到峰顶,山风越大。卓少晋身子摇摇晃晃,就似要被大风吹走一般。只不过他一步一摇,仍是慢慢走上前去。
否极崖上,只有很尖的一个峰头,下面有个深洞。卓少晋站在洞前,呆了半晌。
洞口有两个斗大篆字,写着“心魔”。无极门历代受罚弟子,就被囚在这个洞中,消除心魔。洞门上高悬一块金色的令牌,名为无极令,是掌门人设下的禁制。若有人被囚在洞中,虽然不施镣铐,门不加锁,却也无法走脱。
卓少晋向洞口注目片刻,眼角却渐渐湿了。他上前几步,轻轻地道:“小师妹,小师妹,是我……我来看你了。”
过了片刻,却没什么声息。卓少晋一呆,奇道:“小师妹,你没事吧?”又进前几步,洞口虽有禁制,但他佩了灵符,无极令对他并无限制。
却见洞内稀稀拉拉,铺着一些稻草。靠着石壁,有张石床,床上半靠半躺一人,却是一个女子,眼神茫然,怔怔地看着他。
卓少晋不禁呆了,那个昔日美貌如花、天真可喜的小师妹,无极七子之一的谢明夷,竟然变成这个乱发蓬松、面目肮脏的邋遢妇人。
卓少晋鼻子一酸,流下泪来,轻声道:“小师妹,是我,我是少晋。”
谢明夷呆了半晌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是七师哥,你怎么来了?不,不要,我会连累你的,快走,若让师父知道,那就糟啦!”
卓少晋眼中含泪,上前几步,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,说道:“没事的,是师父让我来的。”谢明夷眼中流泪,道:“真的吗,师父真的这样说,他老人家真的这样说了?”
卓少晋点了点头,说道:“师妹,你放心好了,从今天起,我就在这里陪你。”
谢明夷脸上忽然浮起一种幸福的笑意,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用,有宝宝陪着我,就足够了。”一面说,一面伸手抚摸高高隆起的肚子。
卓少晋见了,不由得心中一酸,低下头去。
他自然知道,小师妹腹内的胎儿,是她和魔教少主的骨肉。自古正邪不两立,但堂堂名门正派无极门的女弟子,竟跟魔教少主有私,此事委实惊世骇俗,震动了修真界。度厄真人本想赐她一死,但众弟子苦苦哀求,这才将她囚到否极崖上。
虽然度厄真人也曾想用灵符,将她腹中胎儿打下,以免将来为患;谁知含有魔灵血脉的胎儿,竟已有极强的灵力,与其母血脉相连,一损俱损;若是强行堕胎,只怕其母性命不保。无奈之下,只好待其子出世,再除掉这个含有魔教妖血的逆婴。
谢明夷幽幽地道:“师父将我囚在此间,几有半年,从未有师兄来看过。这一次,怎么又让你来了,是不是师尊他……终于肯原谅我了?”
卓少晋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是的……师尊率六位师兄,远赴禺稿之山,斩妖除魔。不知何故,却派我来……来否极崖,和师妹做伴。”
谢明夷看他一眼,道:“我已是废人,你也是师尊的亲传弟子,为什么不把你也带上,也多个帮手?”
卓少晋叹道:“我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记名弟子,无极七子当中,可没有我。”
谢明夷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道:“七师哥,我就是不明白,你的资质不比几个师哥差,为什么你要自暴自弃,以酒浇愁?如果不是你每日醉薰薰的,师父也不会骂你,从此不传你仙法妙诀。”
卓少晋忽然苦笑,走开几步,看着天上月,注目半晌,又闭上眼,神情痛苦。他心里的怨怼,又怎么可能对明夷讲?
他不禁闭上眼睛,往事又上心头:“那一年的那一天,你遇到了他,从此我就知道,我再也得不到你的心了,于是只好以酒浇愁。
“嗯,那是三月桃花烂漫时,你一袭青衫,裙裾飘飘。岳阳楼上,我和你好端端的谈得正开心,但怎么也想不到,会遇上那个……那个家伙……哼,我们去岳阳捉妖,不料妖没捉到,小师妹的心,却被人捉了去。
“那个年轻人,风流倜傥,又有一身惊人的法力。我就算不服气,也没有办法。他轻而易举收服蛇妖,然后……从此,小师妹看他的眼神,就不一样了。她的眼神,唉,从未这样对我。
“回山之后,小师妹对那个人害了相思。我心中痛楚难当,于是自暴自弃,每天喝得酩酊大醉。师尊骂我,并将我逐出上清宫,要不是大师兄他们求情,差点就被逐出师门。
“忽然有一天,有个妖人擅闯无极门,口口声声说要见小师妹一面。刚好师尊闭关了,小师妹去见了他,就跟他走了。我几乎以为,她不会再回来……
“我每天喝得烂醉,再不问无极门中之事。几个月后,却听几位师兄说,师父出关之后,怒闯魔宫,并重伤了魔教少主。若不是小师妹拚死拦住,当时一定就要了那厮的性命。
“结果,小师妹是回来了,可是却被囚到否极崖上。听几位师兄说,她跟魔教少主……有了、有了私情。在她被送上崖去的那天,我挡在路上,见了她最后一面。但小师妹只说了一句:‘我不后悔’……
“我呆呆地站在路上,看着小师妹被带走,我的心却从此碎了。只有不停地喝酒,整天喝得酩酊大醉,我的心才不会感到疼痛。只不过,就算是睡着了,我也会流泪,为了我,也为了可怜的小师妹……”
其时月明,如纱月色,照在否极崖上。心魔洞口,卓少晋泪湿衣襟。谢明夷怔怔地看着他,奇道:“师兄,你怎么哭了?”
卓少晋擦去眼泪,勉强一笑,说道:“小师妹,我没流泪,是风吹的……对了,你瞧,我给你带了一些衣服,还有吃的。”一面说,一面解下背上的包裹,慢慢打开,取出里面的几件衣服,还有一些腊肉、面精等吃食。
谢明夷喜道:“谢谢你,七师兄,我就知道,还是你最疼我。这下好了,我有吃的,我的宝宝以后生下来,一定又白又胖。”
卓少晋看着她,怔怔地说不出话来。
……
此后卓少晋就在崖顶住了下来,还好除了心魔洞,一旁还有一个小洞,仅容一人,虽然窄了一点,但也可以稍稍遮风挡雨。
自度厄真人率六徒远赴禺稿之山,转眼便是数月。想必魔道势大,一时不能尽灭,一直并无获胜消息传来。
忽有一天晚上,却是月盈之夜,半空乌云低垂,黑沉沉地,就似一片黑色的幕布,重重压在大地之上。
谢明夷忽觉肚痛,转眼间便满头大汗,大声叫了起来。卓少晋正在自己洞里喝酒,听得叫声,不知何事,慌忙跑将过来。
谢明夷在石床上滚来滚去,呼痛不止。卓少晋惊道:“小师妹,你怎么了?”谢明夷捂着肚子,痛得泪水也流下来,颤声道:“师哥……我……大概是要生啦……”
卓少晋一听,不觉慌了手脚。他自小进无极门当了道士,除了师妹,连女人都没见几个,又怎么懂得生孩子的事。
谢明夷本是道姑,虽然无极门不戒婚娶,但道法玄妙,入门者穷一生心力,也未必能得大道,哪有心思去理会尘俗之事?因此山中道士道姑,极少有还俗成家的。世间生儿育女之事,自然知之不多。
只不过谢明夷终是无极七子之一,道法高深,体格异于常人。一时心中慌乱,但片刻之后,却又强自宁定。低声道:“师哥,你去替我弄些热水来……然后,弄些干净衣服,然后……你就出去。”
卓少晋本来没了主意,听到吩咐,当即答应了,手忙脚乱,烧来热水,找来衣服,放到谢明夷住的山洞,然后红着脸退了出去。
谢明夷强咬牙关,默念“玉清诀”,疼痛稍减。心道:“天可怜见,让我的宝宝平安降生,无论什么罪孽,都让我一身承当。我的孩子,总是无辜的……”
卓少晋在洞口搓手跺脚,着急上火,却是无能为力。每一刻都显得十分漫长,虽只过去小半个时辰,却像渡过几年一般。
忽然一阵婴儿的啼声,响彻否极崖顶。
……
卓少晋在洞口烧了一堆火,虽是春夏之交,但崖高风大,却也颇有几分寒意。
谢明夷抱着婴儿,喜极泣下,说道:“嗯,多可爱,是个男孩,就像他……”
卓少晋心中一沉,那个“他”,自然是说那个魔头了。
谢明夷看着婴儿,静静地道:“当日一别,他就说过,如果是男孩,就取名叫小峰,如果是女孩,就让我随意取一个。没想到是个男孩,那就叫小峰吧。”
卓少晋叹了口气,道:“好名字。不过,师父一旦回来,只怕要……要……”
谢明夷心中一寒,惊道:“师父回来了?师父回来了?”
卓少晋摇了摇头。
谢明夷看了卓少晋一眼,忽然道:“师哥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说着,抱着婴儿跪倒在地。
卓少晋大惊,惊伸手搀扶,忙道:“师妹,有话好说。”
谢明夷眼中含泪,说道:“我知道,只要师父一回来,我的孩子就没命了。师哥,我求你,把我的小峰带走,远远地离开这里,随便送给人家,只求能活命……”
卓少晋不禁呆了,他知道师尊严令看守谢明夷,就是为了等她产下孽子,立即扑杀。如果自己救走师妹的孩子,就如同背叛师父,其罪非轻。
谢明夷看着卓少晋,泪流满面。
卓少晋长叹一声,伸手扶起师妹,点了点头,说道:“我答应你,带你的孩子走。”
谢明夷深深望了卓少晋一眼,说道:“师哥,谢谢你。其实我知道,你对我好。可惜的是……如果有来生,我一定补报于你。”
卓少晋眼圈湿了,看着谢明夷。见她容颜憔悴,不由心内一酸。抱起婴儿,见他紧闭双目,啼哭不止,不禁叹道:“这个孩子,生下来就要担惊受怕,这一生当中,不知还会受多少苦?”
谢明夷忽然说道:“不,不会的。我会在这里虔心斋戒,修一分罗天大醮,保佑我的峰儿,无灾无病。老天若要降什么灾祸,就让我一人来承担,纵然魂飞魄散,永坠轮回,我也心中甘愿。”
卓少晋心头一震,不由得呆了。
……
数日之后,谢明夷担心师尊若是从禺稿之山回来,那时再想走,可就来不及了。当下催促卓少晋携婴儿下山。卓少晋只得答应。
谢明夷抱着小峰亲了又亲,又将一块红绫轻轻裹住婴儿身子。虽然依依不舍,但为救幼子一命,却也只有忍痛泪别。
卓少晋知道师尊度厄真人快要回转罗浮山了,不敢耽搁,用衣服厚厚地裹住婴儿,又捆在怀里,然后祭起仙剑,御剑飞行。转眼离开否极崖顶,穿云过雾,从屹立千仞的群峰上飞掠而过。
否极崖越来直远,直到变成群峰中的小小黑影。
只是天地之间,却似乎有一股怨气,在隐隐哭声中越积越浓。

三 仙剑蒙尘

风声呼呼,在半空飞了数个时辰,已远远离开罗浮山。卓少晋倒不觉得累,只是怀里的婴儿却哭将起来。
他知道是孩子饿了,当下捏着剑诀,找了一片空旷的地方,慢慢落下。远远看去,前面却有一座小城。
卓少晋怀抱婴儿,快步向小城而去。
到了城里,卓少晋讨了些米汤,先喂婴儿吃了。路上的人见了,说道:“小孩子要吃母乳才行,光喝米汤,很难养活的。”
卓少晋道:“谢谢,不过,借问一声,哪里才有母乳?”
那是一个中年人,向卓少晋打量几眼,见他身着道装,不觉一怔,面上露出嫌恶神情,道:“你是道士,怎么却有孩子?哼,世风日下。你问母乳?那当然是去找女人喽。” 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卓少晋抓抓头,自言自语:“找女人,上哪找女人呢?”
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刚好路过,听到他的话,笑道:“哈哈,道爷也思春了?要找女人,过去两条街,北门前的秀春园,那里的女人又多又漂亮。”
卓少晋喜道:“多谢,多谢指点。”
他匆匆走过几条街,又绕过一个市集,前面却是北门楼,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,颇多酒家、客店、银号,自然也有许多青楼。
卓少晋抱着婴儿,在街上东看西看。忽然一个脸上堆满脂粉的女人走了过来,柳腰轻摆,手中香帕在他肩上轻轻一拍,笑道:“道爷,是不是想找女人?到我们群芳楼来吧,这里的姑娘,个个年轻漂亮……”
卓少晋略一犹豫,道:“只是……他们说让我去秀春园……”
那妇人一笑,脸上香粉乱掉,说道:“秀春园哪里比得上咱们群芳楼,道爷,你想必听差了,人家一定是说,不要去秀春园。”
卓少晋还在犹豫,却被那妇人不容分说,拉进了群芳楼。到了楼上雅座,那妇人问道:“道爷想必是要喝花酒,我把姑娘们叫来,随爷挑。”
卓少晋从小在罗浮山中长大,从未单独下山,对世事不甚知晓。心想这里的人如此热情好客,果然民风淳朴,当下笑着点头,道:“多谢大姐,我真是来找女人的……”
那妇人却是这家妓院的老鸨,将他的话打断,笑道:“知道,我当然知道。道爷,您就等着吧,我们这里别的没有,女人可是最多了。”
卓少晋喜道:“如此甚好。对了,大姐,这里有吃的么,我有些饿了,能不能弄点面汤什么的……”
老鸨笑道:“当然有,道爷请稍等。”说着转身出去。
不一会儿,果然有人送进一桌子酒菜来。卓少晋一呆,心道:“这么多东西,我可吃不完。”他向一个丫环问道:“这位……这位姑娘,我只要两碗面就够了,谢谢。”
那丫环抿嘴一笑,说道:“这是咱们群芳楼的规矩,客人来了喝花酒,都得上那么多菜,不能少的。”卓少晋不禁哑然,看着许多见所未见的美味,心道:“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,可别浪费了,待会儿请那位大姐一起吃吧。”只不过肚中饥了,当下拿起筷子,挟了些菜,先吃了起来。
过不多时,那老鸨又再回来,还带来了六七个姑娘。一时雅座花厅之中,脂粉香气扑鼻。卓少晋几乎喘不过气来,想要伸手捂鼻,但又想这样可不礼貌,便强自忍住。
老鸨笑道:“道爷,姑娘们来啦,你有中意的不?这些姑娘,可是个个都如花似玉、漂亮非凡啊。”
卓少晋赔笑道:“这么多人让我挑?漂不漂亮无所谓,只不过,我怀里的孩子饿了,我想问,哪位姐姐有奶水,可以给这孩子喂奶?”
那几个妓女无不面上变色。老鸨一呆,脸上一层青气闪过,笑容也没了,冷冷地道:“道爷,你不是特地来消遗咱们的吧?这些都是黄花闺女,怎么会有奶水?哼,哼,你说这样的话,要是传出去,这不是拆我们群芳楼的招牌么?”
卓少晋一呆,忙道:“不,不是的,我没有恶意……我的孩子饿了,光喝米汤不成,有人说,要找女人喂奶,要是这里没有,我,我走还不行么?”
群芳楼闹了这个大笑话,老鸨只好自认倒霉,只不过还是强要了三两银子,骂道:“早知这个牛鼻子小老道没钱,姑奶奶也不跟他磨几了。哼,前些日子那位大和尚,可不像他!人家喝了三天花酒,连酒钱带打赏的,花了整整二十两银子!”
卓少晋掏光身上所有银子,被赶出了群芳楼,流落街头。心道:“这才冤呢,好端端地找什么女人,一顿饭吃光我全部家当,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?”
有了前车之鉴,他可不敢随便再说找女人给孩子喂奶的话了。幸好这婴儿贪睡,喝过米汤之后,到现在也还没醒。
正没做道理处,忽然见城头上一道白光掠过。其时已是傍晚,卓少晋又是得道之士,眼力不差,自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心头一惊:“妖气!”
却见那股白光消失在城西北处,那里却有一些宅院,显然都住有人家。卓少晋心道:“这股妖气非同小可,一定会有祸害。师尊对我们说过,学道之人,须得斩妖除魔,以保人间平安。不成,我得前去瞧瞧。”
城里人多,自然不便施展御剑飞行之术,只得快步赶去。还好也不太远,不一会儿,却见前面一家大宅院,围了不少人,而那股妖气,显然就落在了院中。
大宅院外面,围了许多人,似乎在看什么热闹。卓少晋靠近前去,听得有人眉飞色舞地说道:“刘老爷家的大小姐,可是美人胚子,生得如花似玉,唉,可惜啊,却被妖魅所迷。刘老爷派人请来茅山道士捉鬼,正设法坛呢,啧啧,这阵式,我长这么大可还没见过。”
卓少晋听说里面有茅山道士做法,倒想见识一下,便往院子里挤,守门的家丁问道:“你跟里面那位道爷,也是一起的么?”卓少晋说道:“不错,我们是同道中人。”他的意思是天下道门都是一家,那个家丁却以为他也是一起请来驱邪的道士,当下点点头,让他进去。
却见院子当中,设下一座法坛,布满符咒。中间一个老道,手执桃木剑,一手摇法铃,念咒作法。
卓少晋虽是道士,但无极门讲的是修真养性,虽然也驱邪除魔,只不过都是斗宝施法,却不设坛念咒,看着这阵式倒觉得新鲜。
那老道嘴里念念有辞,法铃越摇越急,忽然桃木剑向偏院一间屋子一指,喝道:“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,妖魔现形,疾!”
剑尖所指之处,蓦地里一股青烟腾起,发出蓬地一声。院中站了不少人,都吃了一惊,胆小的纷纷蹲到屋角,胆大的也连退几步。
烟雾未散,那老道面前忽然多了一人,身着白衣,相距甚近,几乎脸贴着脸。老道一惊,太近了反倒看不清脸面,急忙退开几步,喝道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那白衣公子笑道:“我就是你要抓的狐仙,名叫胡玉清。”老道大骇,当啷一声,法铃也摔在地上。他手忙脚乱,桃木剑向前虚刺,喝道:“大胆……大胆妖狐,老君法坛之前,也敢如此放肆!还不……还不现形?”
胡玉清皱着眉头,忽然伸手,啪啪两声,打了这老道两个耳光。骂道:“你这牛鼻子,好端端地,却来扰我的好事。又摇铃,又念咒的,烦不烦啊?就凭你那点道行,装神弄鬼,骗乡巴佬还差不多。还不快滚,不然我拆你的道观,断你的财路,叫你以后当饿死鬼!”说着又飞起一脚,向老道踢去。
卓少晋见这“茅山道士”是冒牌货,居然不堪一击,被一个妖狐羞辱,觉得有些好笑,但又想这老道总是穿着道袍,这样一来,岂不是天下道士都让人瞧不起了?这事可不能不管,当下快步上前,伸手一拍,正拍在胡玉清腿上。
他未施法力,但胡玉清却也经受不住,退开几步,一脸惊讶,喝道:“又来一个臭道士,你竟敢跟狐仙作对?”他见卓少晋出手甚重,似乎有点道行,倒不敢轻敌,忽然一张嘴,一道绿色光茫射出,在空中又急旋几圈,发出极强的光束,顿了一顿,疾向卓少晋脸上袭来。
卓少晋略一起手,食指扣中指,打出一个法诀,喝道:“米粒之珠,也放光华,邪魔歪道,魄断魂消!”随着他手所指,那道绿光忽然四散,有一些射到屋檐之上,噼啪数响,居然打碎了几片屋瓦。
胡玉清大惊,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,居然能破我的法宝绿玉神珠?”
卓少晋喝道:“你这妖狐,害人不浅,今天就是你忌日,伏法吧!”手一招,背上长剑突地跃出,拿在手中。一股淡紫色光茫,从剑身上一闪而过。
这把神剑,名为“云鹤”,是卓少晋修炼多年才炼成的仙剑。虽然无极七子中没有他的名号,但云鹤剑也非凡兵,与他六个师兄的“云龙、云昊、云冈、云灵、云宵、云汉”六把仙剑,堪称无极七剑。至于居七子之末的小师妹谢明夷,随身神器却不是剑,而是一条飞天红绫。
胡玉清是千年妖狐,见多识广,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,叫道:“无极诛妖神剑?你……你是无极门道士!”他吓得魂飞魄散,哪敢再有片刻迟疑,忽然身影变幻,同时又吐出一团云雾,想要就此遁去。
一股白光,平地升起,院中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惊叫。
卓少晋哼了一声,喝道:“斩妖除魔,神剑出鞘!”手向上一指,剑光忽然暴长,划过半空,就似一道晴空霹雳,将夜空顷刻间照亮,随即又再漆黑一片。
只听一声惨叫,从空中传来。忽然之间,有两个道僮抢上前来,手中各端着一只铜盆,里面也不知盛着何物,却向妖狐遁形的方位泼去。一股血腥之气,登时四处弥漫。
当地一声,一物坠地,却是卓少晋手中的诛妖神剑。
夜色之中,一股白气远远遁去,片刻之间,就去得无影无踪。卓少晋大是惊讶,低头一看,却见自己的神剑上面,淋了许多狗血。这下子可好,这把好不容易修成的神器,算是毁了。
他回头瞪着身旁两个道僮,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那两个道僮却不知自己闯了祸,正忙着去搀扶那个吓得半死的老道。原来这两盆狗血,却是他们预备“除妖”用的,不想妖没除掉,却把卓少晋的仙剑给破了。
院子里忽有人惊道:“咦,这是什么?”有胆大的上前去,捡起一物,毛绒绒的一大根,白毛上还沾了些血。原来卓少晋虽然没拦住妖狐,但这一剑,毕竟还是斩下了一截狐狸尾巴。
人群中传来欢呼之声,都说卓少晋是神仙下凡。那几个“茅山道士”见没人理会,羞愧难当,当下灰溜溜地去了。
这座宅院的主人刘员外,见这小道士赶走妖狐,大喜过望,上前千恩万谢,将卓少晋请到上房中奉茶,又送上纹银百两为谢。
卓少晋本不想收,但想到还有一个婴儿,此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,便只收了十两银子。
他又想妖狐虽然被赶走,只怕日后又回来搅扰,当下画了一个符诀,让刘员外将灵符挂在堂屋之中,此后妖邪不侵。这是无极门的天罡五雷正法,可不是江湖道士的符咒可比。料想妖狐道行再高,也不敢靠近。刘员外得符大喜。
卓少晋向刘员外打听明白,此地是广东地界,名叫刘家集,离罗浮山不过数百里。心道:“若是师尊回来,发现魔神之子被我带走,以他老人家的法力,千里之内,当能知道我的行踪。看来此地不能久留。对了,此去西南方向,有我一个姑姑,住在大理国。我何不去投奔于她,也好帮我照看婴儿?”
正在盘算,忽听院子里有人惊叫道:“不得了啦,妖怪又来啦……这回这个更利害啊!”
刘员外面色苍白,吓得话都说不出来,坐在那里,只会发抖。院中早就乱成了团,脚步声、叫喊声、各人撞在一起的摔倒声,交织在一起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平静下来,却是满院子的人都跑光了。
卓少晋看了怀里的婴儿一眼,不禁叹了口气,似乎有点后悔自己贸然出手,惹来麻烦;但若是要他不管狐妖害人,却又太过为难。
此时也无遐多想了,只得怀抱婴儿,走出屋去。却见院中阴森森地,站着两个人形。说是人形,是因为这两人都是妖变化来的。
其中一人身着白衣,却是被斩了一截尾巴的千年妖狐胡玉清;另一个形状古怪,身披八卦红袍,身材矮矮胖胖,是个奇丑无比的老妇人。
卓少晋喝道:“大胆妖狐,刚才让你侥幸逃走,居然还敢回来送死?”
胡玉清冷笑道:“我道行不如你,只好让你。现在我干姐姐龟三娘在此,她听说你这个小道士有些来历,就想来见识一下。嘿嘿,你的那把诛妖神剑呢,怎么不出剑了?”
卓少晋的诛妖神剑被狗血破了,他却不知道。其实若非如此,被斩的只怕不是他的尾巴,而是狐头了。
龟三娘眼皮一翻,她的头就似一个圆球,在两个肩膀上一转,这才转向卓少晋,说道:“这就是那个小道士么,嗯,人倒是生得挺俊的。”她声音就似怪鸟叫,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卓少晋看着龟三娘,以他现在的修为,还看不出这个妖人的元身是什么。只不过见她神态诡异,料想不是易与之辈。只是诛妖神剑被破了,不能祭起仙剑斩妖,若要与两妖动起手来,实在大为不利。
又听龟三娘说道:“小道士,你师父是谁?如果你跪下认罪,说不定老娘就饶你一条性命。”原来这个龟三娘,却是东海灵龟修炼成精,有六千年的修为,相当于道门修真的元婴期。卓少晋尚未修成元婴,法力其实尚不及此妖。
卓少晋虽面临强敌,但无极门以斩妖除魔为己任,又怎会向妖邪低头?他哈哈一笑,喝道:“无知孽障,自寻死路。今天本道士就替天行道了,受死吧!”
虽然云鹤仙剑已经失去法力,但他还是抽出剑来,向胡玉清刺去。心想先除一妖,剩下一个,总要好对付一些。
胡玉清此番有备而来,却从身后取出一柄六尺长的绿色长杖,向前一递,格开长剑。既然剑上没有仙家法力,就变成了普通兵器,便像武功好手那样拆起招来。
无极门下,修真筑基之时,都要炼一套入门的无极剑法。剑法精妙,固不待言,而且有助于炼气。故此无极一脉,高人辈出。前数百年,出了几个飞升得道的仙长。到了这一代掌门度厄真人,离大乘期也是不远,可算当世修真第一人。这套无极剑法的玄妙,由此可见一端。
胡玉清不过是千年狐妖,如何是度厄真人亲传弟子的对手,虽然这个弟子在无极门中最为“不肖”,但放眼世间修真门派,以卓少晋的修为,仍然可算一流高手。
剑杖相交,当地一声,云鹤剑不能削断竹杖,卓少晋略觉吃惊。而且此物看似竹杖,但实际上显然不是。一撞之下,如撞硬物。借着月光仔细一看,那绿色竹杖发出莹莹光泽,显然不是寻常之物。
胡玉清原先也不太放心,生怕自己的随身神器挡不住仙剑,谁知一招下来,居然毫无伤损,不禁大喜。笑道:“小道士,看什么看,这是绿玉杖,取仙玉之精铸成。不要以为只有你们修道的才有法宝!”
卓少晋冷笑一声,剑光一闪,挑开绿玉杖,一剑刺在胡玉清肩上。无极剑法,就算没有法力相辅,也是世间一等一的绝妙剑招。
胡玉清大叫一声,骇然退后。卓少晋正要上前取他性命,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冷笑,跟着龟三娘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:“小道士,你看,这是什么?”
一言未毕,院子上空,忽然一道绿色强光闪现,将整座宅院都照得通明。卓少晋吃了一惊,抬头看时,却见一颗发着绿光的珠子,升到半空,不断旋转,发出耀眼的光茫。
那珠子渐渐膨胀,一开始有如雀卵,渐渐大如银盘,而且越转越急,发出尖啸。院子中就似卷起一阵旋风,将一些花盆杂物也卷了起来,抛得到处都是。看来这旋风若再强大一些,只怕连房子也要吹倒了。
卓少晋暗惊,心想这个妖怪倒是道行非浅。虽然不惧,但留在这里再打下去,只怕刘员外的宅子就毁了。不如将两妖引到开阔所在,再做道理。当下喝道:“这里太窄,你这妖婆,有种跟我来,咱们一决高下!” 说罢转身纵上院墙,向外跑去。
龟三娘冷哼一声,也不收法宝,和胡玉清随后跟去。那颗珠子一直在卓少晋上面的半空中飞旋不已,也是穷追不舍。
原来出了刘员外的宅子,外面却是一条长街,直通北城城门。卓少晋想把两妖引到城外,当下快步向城门方向奔去。
虽是夜里,但他头顶悬有龟三娘的绿色异珠,飞旋闪烁,绿光将街道也照亮了,倒似给他照路一般。龟三娘虽然想催动法力,让法宝袭击这个小道士,不料他跑得甚快,却总是来不及发作。
一片绿光,照着夜色中的街道,几人在绿光中奔跑,这景象实是诡异之极。
正狂奔之际,忽听旁边岔道口传来叫声:“拿贼啊,有人盗库银啊!”跟着脚步声杂乱,跑来十余人,也跑到这条绿光照亮的街道上来。
这些人奔得正急,一时也没觉查这股绿光有异。倒是卓少晋大为惊讶,侧脸一看,却见身边一个瘦小的黑衣人展开轻功,快步疾行。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裹,似乎颇为沉重,以至于他脚步声也要响一些。
又往后看,更是讶异,原来狂呼追来的,竟是十来个手持刀棍的官差,一边跑一边大叫拿贼。
这瘦瘦小小的黑衣人虽然身怀轻功,但身上包裹太重,只怕便是盗来的库银,因此跑得不是太快,城里路又窄,一时之间,竟不能抛开后面的官差。
绿光照在空荡荡的街上,先是一个道士和一个黑衣人掠过,后面不远,却是一白一红两个妖仙,与及十来个手执刀杖棍棒的官差,大呼追赶。这些官差只顾追贼,所谓当局者迷,却没想到身旁还有两个妖物也在狂奔。这等人妖混杂,互不搅扰的奇景,倒是少见。
城门早已关闭,卓少晋却视若不见,仍是直闯过去。身旁黑衣人奇道:“没路了啊,你怎么还往前跑?”
却见卓少晋身子一侧,以肩背撞向城门,一声轻响,半尺厚的城门破了一洞,刚好是个人形。卓少晋毫不耽搁,早破门而出。黑衣人大是惊讶,要知城门甚厚,竟能轻而易举地穿了个洞,这份功力未免太过惊世骇俗。他也甚是机灵,跟着也从此洞钻了出去。
后面的官差追了上来,大呼小叫,也挨个去钻这个洞口。忽然一道强光闪过,城门洞里,木片与血肉同飞,就似下了一场血雨。却是那颗绿色的珠子急速飞过,所过之处,任何物体都化为齑粉。
那些官差做梦也想不到,会在此处遇到煞星,瞬间化为血泥,就是到了阎王殿前,也是死得胡里胡涂。
紧接着又听到呼呼两声,却是一白一红两个人影,迅捷异常地从弥漫着血雾的城门洞穿过。正是狐妖胡玉清和龟妖龟三娘。


四 仙家大忌


卓少晋的仙剑被狗血所污,不能祭起,他跑得虽快,怎比得胡玉清和龟三娘半云半雾,飘然而来。
出城没有多远,前面有一片林子,卓少晋正想跑到林中去,忽然空中一道绿光散开,却是那颗怪异之极的珠子,在空中蓦然回旋,发出强烈之极的光茫。随即一股飓风平地生起,飞砂走石,将卓少晋和那黑衣人裹住当中。
那黑衣人心中惊骇,尖叫一声,埋头就往卓少晋的怀里钻。
卓少晋被尘雾遮眼,不能视物,只得横剑在前,以防不测。只是没想到那黑衣人竟然钻到怀中,倒是弄得颇为尴尬。
绿色飓风越转越快,竟似要把地面上的一切物事都卷到半空去。卓少晋知道不妙,若是任由那颗绿色邪珠逞凶,只怕对自己十分不利。仙剑已不能用了,当时急着下山,师门法宝也没带几件,一时不由得措手无策。
绿光隐隐之中,又现一红一白两个身影,渺渺茫茫,却是龟三娘和胡玉清,正欺身近前。
卓少晋心中焦急,忽然情急智生,想起师门秘传心法,当即咬破食指,含血口中,手捻法诀,往巽地上一口血喷去。这是天罡五雷正法中的至高法诀,专破邪教中的风刃之阵。他虽不知龟三娘使的是什么法宝,但有风有雾,依易卦方位,从巽位可破一切风雷,总是不会错的。
果然巽位上一道血光闪过,忽然幻化为一片金光,四散开来。霎那间绿色飓风消失得无影无踪,一物悄然坠地,却是一颗绿色的祖母绿珠子。
龟三娘脸色难看之极,弯腰伏下,一把将珠子抢在手中,似要哭出声来,叫道:“我的宝贝!你……你这小子,敢破我法宝?”
胡玉清本来挥动绿玉杖,正要攻向卓少晋,忽见龟三娘苦炼千年的法宝“绿神珠”竟被小道士破了,心中惊骇,当即止步。
龟三娘拿着祖母绿珠子,哀伤不已,忽地跳起身来,直升起三丈多高,又再重重坠地。双手一张,却多了一柄八棱紫金锤,狞笑道:“小道士,你破我法宝,今日要你以命偿还!”胡玉清也挥动绿玉杖,在龟三娘身旁跃跃欲试。
卓少晋横剑站在空地,心里却颇有些担忧,这个龟三娘的法宝层出不穷,而且看她的修为也不浅,若没有仙剑在手,能不能对付得了这个妖物,实在没多大把握。
那黑衣人适才惊慌之下,钻到他怀中,此时醒悟过来,不禁把脸羞得通红。他见这个道士法力高强,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之心,本来想要跑路的,却只退开几步,在旁观看。
龟三娘一声呼喝,身子伏低,一步一顿,向前逼近。她一个矮胖的身子,红袍垂地,上有暗格,就像一个红色的大乌龟壳。
那黑衣人见了,不由得噗哧一声,笑了起来。
龟三娘怪眼一翻,瞪了她一声。胡玉清喝道:“无知小辈,竟敢取笑大仙?哼,我替大仙教训你!”纵身一跳,绿玉杖一摆,却向那黑衣人屁股打去。
那黑衣人脸一红,闪身避过。胡玉清没想到他身手竟也十分灵便,微觉诧异,却也不肯就此罢手,又再摆杖相攻。
龟三娘逼到卓少晋身前,忽地怪脸一笑,说不出的恶心难看,卓少晋一见,差点吐了出来。
不料龟三娘这一笑却有个名堂,唤做“眼儿媚”,若是美人笑了,自是倾国倾城,只不过长相狰狞的妖物笑了,却更加不得了,直是摧魂灭魄,五蕴俱空!
当的一声,卓少晋心中茫然若失,忘了手里还拿着剑,竟然失手落在地上。
龟三娘蓦地一张嘴,一口污浊不堪的绿气喷出。卓少晋头脑中一阵昏眩,摇摇欲倒,他心惊之下,这才收敛心神,屏气调息。呼的一声,龟三娘手中的八棱紫金锤横扫竖砸,瞧不出她身子又粗又笨,锤身又重,但仍是出招奇快。
卓少晋手中无剑,如何抵挡,只得向旁闪身,不料他中了此妖的“眼儿媚”,功力大损,腾挪之间身手也就慢了。避得几锤,忽然脚下一个踉跄,紫金锤在半空绕了个圈子,呼地斜斜扫了下来,却不是砸向他,而是砸向他怀里的婴儿!
眼看龟三娘的八棱紫金锤就要砸到婴儿身上,卓少晋脸色大变,但手里无剑,功力未复,却是回救不及,他这一惊可非同小可,冷汗立时湿透全身!
呼地一声,八棱紫金锤重重击在婴儿身上!
忽然之间,一道红光从裹住婴儿的红绫上闪现。龟三娘眼前一花,跟着全身一震,手里的八棱紫金锤也脱手飞起,不知落向何处。
卓少晋又惊又喜,再看婴儿,睡得甚甜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。他向裹住婴儿的红绫看了一眼,不禁恍然大悟,叫道:“好福气!谢师妹的法宝红菱儿,自是给了她的孩子了!“
若不是仙家异宝红菱裹身,那一锤砸下来,别说一个婴儿,就是卓少晋这样的修道之人,也是非死即残!
龟三娘没料到会遇到无极门的仙家法宝,惊得面如土色。卓少晋趁着她失魂落魄,飞起一脚,重重踢在她胸口。龟三娘一口鲜血喷出,矮矮胖胖的身子如断线的风筝,向后飞去,直摔在两丈开外。
卓少晋不敢恋战,捡起云鹤仙剑,回头见胡玉清正跟那黑衣人斗得难解难分,总不能任由妖狐害人,当下出剑刺去,虽是偷袭,也顾不得许多了。
那黑衣人身手也算不错,手里一把短刀,舞得虎虎生风,只不过对方的绿玉杖又沉又长,短兵器未免吃亏,因此只办得遮拦招架,正自焦急,忽然卓少晋一剑刺来,正中胡玉清后背。胡玉清大骇,向旁翻身跳开。
黑衣人还要上前追击,卓少晋却拉住他的手,只觉他的手纤小秀气,柔若无骨,一时也不及细想,叫道:“这里不可久留,咱们快走!”
黑衣人挣了一挣,却没挣开,脸上一红,只得跟着卓少晋飞跑。两人沿着林子向前跑去,跑不多远,却见一条大河,横在面前。
卓少晋正自失望,忽见河中有船驶过,大喜之下,叫道:“船家,等一等,我们要趁船!”
那是一只乌篷大货船,大张着帆,又有几个船夫撑篙,驶得甚快。船舷吃水颇深,看来船上载的东西不少,也不知载得是什么。船老头听得有人在岸上叫喊要趁船,夜色中也看不清来人模样,当即摇了摇头,叫道:“这不是客船,不搭客人的!”
卓少晋只怕那两个妖物又再追来,当下拉着那黑衣人紧跑几步,到得河边,忽然纵身跃起,那船离岸几有两丈,但卓少晋带了一人,仍能一跃而过,轻轻落在船头。
那伙撑船的船夫都吃了一惊,叫道:“原来两位会飞的?”
那黑衣人哼了一声,又用力一挣,将手挣开。瞪了卓少晋一眼,皱眉道:“你捏痛我的手啦!”
卓少晋忙道:“对不住,这位兄弟,适才我只顾带你逃离险地,用力大了一点,不好意思。”那黑衣人又瞪他一眼,嗔道:“什么兄弟,我又不是臭男人,我是姑娘!”
卓少晋一呆,啊的一声。
黑衣人将裹在头脸的黑布取了,头一摆,登时秀发飘散,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瓜子脸来。
卓少晋没料到这人竟是女子,而且还颇美貌,不由看得呆了。那女子嗔道:“你看什么看,没见过女人么?”卓少晋脸一红,道:“姑娘,我不知你是……适才多有得罪。”
那女子一笑,说道:“没关系,反正你也救了我。对了,小道士,你是哪个门派,道行挺高嘛。”卓少晋略一犹豫,他已经是无极门弃徒,从此不能再对人提起师门了,当下摇了摇头,道:“我没门派。”
那女子一脸疑惑,看他几眼,料想是他不肯直言相告,当下哼了一声,道:“不说就不说吧,有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两人站在船头旁若无人,自顾说话,那伙船夫可不乐意了。船老大是个中年汉子,咳嗽一声,说道:“两位客官,打扰一下……我们是货船,不是客船,按理是不载客的,但你们既然硬要上来了,总要有点什么表示吧?”
卓少晋赔笑道:“是,是,我们一定奉上船钱……”他伸手到衣囊中一摸,幸好刘员外以百两纹银相谢,他只取了十两。此时却用上了,当下取了出来,递了过去。
那船老大见是一锭大银,眼都直了,忙伸手去接。不料那黑衣女子忽然一挡,说道:“且慢,趁船不用那么多银子吧?一人五钱,绰绰有余,咱们两人刚好一两!”说着取出一两碎银,扔到船老大手心。
卓少晋一怔,只好向那女子一笑,以示感激。
船老大无奈,收了银子,小声嘀嘀咕咕:“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……”那女子耳尖,喝道:“你说什么呢?”船老大见两人都是大有本事的人,也不敢得罪,忙道:“没说什么,没说什么,我们的船明天午时就到地方了,这点银子做船钱,却也差不多。”
那女子哼了一声,不再理他,却转身面向卓少晋,立时换了一付笑脸,说道:“小道士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卓少晋。姑娘尊姓大名?”
那女子笑道:“小妹名叫花一朵,江湖上人送外号玉手花盗!”卓少晋看着她,实在忍俊不住,噗哧一笑,奇道:“你……你真的叫做花一朵?”
花一朵俏脸一板,嗔道:“不许笑!哼,他奶奶的,这名字是我老妈取的,有什么好笑?那些叫阿猫阿狗的,为什么没人笑?”
卓少晋一呆,忙道:“不好笑,不好笑,嗯,果然是好名字。”
花一朵瞪他一眼,道:“你口是心非,哼,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小道士也不例外!”卓少晋见她嘻笑怒骂,随心而为,倒是个爽快人,虽被她骂了几句,却不生气,笑道:“我绝对是例外,虽是道士,也是好人。”
花一朵噗哧一笑,道:“你这道士只怕也是假的吧,油嘴滑舌,一定是不守清规的坏道士,被赶出师门的吧?”
卓少晋吓了一跳,忙道:“不要乱说,我不是!”正说话间,忽然哇的一声,他怀里的婴儿终于醒转,大声哭了起来。
这下可轮到花一朵惊诧了,伸手指着卓少晋,眼瞪得溜圆,叫道:“你?你!你这个不守清规的小道士,果然不是好人!你怎么会有……会有孩子?”
卓少晋一面摇着婴儿,一面叹道:“这是我师妹的孩子……”花一朵大叫:“淫道啊淫道,你竟然跟你师妹有了……”卓少晋摇了摇头,凄然道:“不是的,不是我的孩子。是小师妹跟……唉!”一声叹息,意味萧索。
花一朵一怔,看着卓少晋,奇道:“你是说,这孩子是你师妹跟别人的?但为什么,你又带着这孩子?”
卓少晋叹道:“说来话长。”当下将事情约略说了一遍,只不过关于无极门的事,自是隐去不提。
花一朵听了,不由得痴了,叹道:“唉,错怪你了。真想不到,原来你还是一个情种。为了小师妹,竟然愿意背叛师门……”
卓少晋又提起伤心事,不免心中悲苦,当下解下酒葫芦,慢慢喝了几口。自打下山之后,他怕误事,一直不敢饮酒。此刻稍稍品上几口,也算借酒浇愁。
花一朵挨着他坐下,道:“你这道士,不是好人,又喝酒,又打架……喂,你真不爽快,怎么不请我喝酒?”
卓少晋一怔,花一朵却一把抢过葫芦,,也不避讳,直接张嘴就喝,赞道:“好酒!”
卓少晋怀里的婴儿喝了些船上煮的米汤,终于又再睡着了。
到了半夜,船头只留两名船夫看着,其他人却在舱中歇息。吃了些酒菜,有几个人却掷起骰子,偷空赌了起来。
花一朵见了,眼前一亮,便凑过去看。
其中一人掷骰子竟是高手,要大要小,十掷九中。另几人输得急了,吵闹起来。花一朵皱眉道:“吵吵什么,愿赌服输!让开,姑奶奶也来掷一把!”
她掷骰子的手法可要高明得多,跟那人居然势均力敌,一连玩了六七把,有输有赢。花一朵玩得兴起,笑道:“小道士,你别干坐着,也来玩两把?”
卓少晋也喝得有点醉了,笑道:“要赢你们,有什么难的。”他接过骰子,在手上摩挲片刻,闭上眼睛,信手掷出,笑道:“通杀,满堂红!”骰子哗地一声散开,六颗都是六点朝上!
花一朵和几个船夫睁大眼睛,都看得呆了,果然他掷的骰子,说什么就掷什么,百试不爽。花一朵大叫一声:“小道士,我要拜师,就学这套法门!”
卓少晋摇头道:“这是仙术,不能用做赌的……这是仙家……大忌……”说着头一偏,却靠着船舱睡着了。
花一朵将众船夫支开,却一直在卓少晋身边喋喋不休,就是要他传授掷骰子的法门。卓少晋半梦半醒,被磨不过,也不知说了些什么,花一朵听了,便取骰子来试,试了几把不行,又在卓少晋耳边大叫大嚷起来。
卓少晋被磨不过,叹了口气,勉强睁开眼,伸手在花一朵脑门前一点,一股灵力输了进去。
花一朵一呆,但随后再掷骰子,有如神助,当真随心所欲,无往而不利,登时欢喜大叫起来。又闹了一会儿,见卓少晋呼呼大睡,这才有些不好意思,也就坐在一旁睡了。
次日醒来,卓少晋浑然忘了昨晚发生之事。大船已到一片平野之上,两岸树木荫翳,绿野浩渺,眼界颇是开阔。又在水面驶了几个时辰,却来到一片大镇。
船老大说道:“这是乌家镇,我们船上载的货,便是送到这里。前面码头,就请两位客官下船吧,多有得罪。”
卓少晋笑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
到得码头,卓少晋和花一朵离船上岸。两人肚中饿了,自是先找吃的。花一朵既然不说分手,卓少晋也不好就此与她告辞。
到了一家店里,要了两碗面,又要了一碗米汤,却是给婴儿喝的。花一朵坐了下来,将身上背着的包裹放到桌上,伸手打开,里面赫然是白花花数十锭大银,都是官银,一锭五十两,怕不有一二千两。
花一朵手掌竖起,将官银一分为二,将其中一份推到卓少晋跟前,说道:“这是你的。”
卓少晋一呆,他自小当道士,清静无为,哪曾见过这么多银子,奇道:“你说什么?”
花一朵道:“这些银子是你的了。你救了我,这些银子,自是见者有份,二一添做五。我这人做事,可从来恩怨分明,绝不拖泥带水。”
卓少晋不禁谔然,忙道:“不不,我不要……”
花一朵把脸一板,道:“难道……难道你见是官银,不敢要?我不管,总而言之,你收也得收,不收也得收。”
卓少晋忙道:“不是的,我是一个道士,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?花姑娘,你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
花一朵叹了口气,想了一想,道:“好吧,反正官银不能用,那就先放我那里好了。等我把银拿去化掉,重铸之后再说吧。”卓少晋奇道:“官银不能用?为什么?”
花一朵看他一眼,摇了摇头,道:“真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小道士,这都不知道。官银有记号的,谁敢拿去用啊,只要官差一见到,就立时拿去杀头。”
卓少晋这才明白,点了点头,叹道:“利害啊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唉!”
两人吃过面,来到街上。花一朵却有些不舍,问道:“喂,小道士,你打算到哪去?”卓少晋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婴儿,想了一想,道:“我也不知道,也许,我会去很远的地方,有个大理国,那里有我一个亲戚。我想把这孩子托付给她……”
花一朵点了点头,叹了口气,一时之间,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卓少晋是修道之人,无物挂牵,倒不觉怎么,道:“花姑娘,多保重,贫道这就去了,告辞。”
卓少晋走出几步,忽听花一朵叫道:“喂!”他回转头来,道:“花姑娘,你还有什么事么?”
花一朵眼神迷茫,摇了摇头,叹道:“没有。你……你去吧,多保重!”
卓少晋点了点头,迈步而去。

五 道士落难


花一朵站在街上,不时偷眼向卓少晋的身影望去,也不知是想盼他回转来,还是怎地。
终于,卓少晋去得远了,身影消失在街巷之中。
花一朵叹了口气,转身在街上闲逛。
乌家镇是一个大镇,颇多商号店铺,自也有酒楼赌坊。花一朵自与卓少晋别后,也不知何故,只觉心中空荡荡地,百无聊赖。走过一条街,忽然之间,她眼前一亮,原来街上却有一家赌坊。
花一朵好的便是喝酒赌钱,一见了赌,登时心中大乐,当下便兴冲冲地进去。
她转了一圈,最后在一张赌台前站住,见赌的是两枚骰子比大小,一局定输赢。庄家摇了个七点,喝道:“谁来押宝,赌十两银子!”众人见他赢面较大,便没人下注。
花一朵却挤了进去,笑道:“我来赌,一赔二!”啪地将一锭银子掷到台上。
庄家笑道:“好,够豪爽。这位姑娘,请吧!”花一朵拿起两枚骰子来,笑道:“宝贝啊,我辛苦了半夜,炼成的功夫,可别太丢脸了。”信手一掷,众人都叫了起来:“九点,九点,赢啦,一赔二!”
庄家脸上颇有讶异神色,道:“没想到这位姑娘是位方家,好,在下就陪你玩玩。”当下又掷,却掷了一个十点。众人都呆了,道:“小姑娘,庄家赢面太大,你就别跟了吧。”
花一朵笑道:“有钱不赌,不是好汉。姑奶奶我现在有三十两银子,全部赌了。”当下拿过骰子来,往掌心呵一口气,喝道:“通杀!”骰子在桌上疾疾转动,众赌徒的眼珠子也随之而转。
忽然之间,那骰子落定,众人惊得呆了,叫道:“十二点,牛头一对!”庄家面色惨白,赌场之中,虽不乏高手,但要将两枚骰子随便一掷便掷成一对牛头的,毕竟少之又少。就算偶尔遇上了,也只是巧合而已。虽然这一次是一赔一,但毕竟是三十两银子,他输得肉痛,脸色都白了。
花一朵洋洋得意,原来她昨晚趁着卓少晋喝醉,磨了许久,套出他掷骰子的仙家法门。说穿了其实也不稀奇,就是一套粗浅的“驭物”之术。
对于修真之人来说,有一定修为之后,便能驭物,比如说隔空取物,高深一点的,便是御剑飞行。
花一朵没修过道,自也不能达到道法自然中的驭物之能,但凭着卓少晋输到她体内的仙家灵力,又仗着她有武功根底,手法上再依着无极门心法修练,虽然并无大用,但掷骰子此类游戏之技,却要容易得多。她一时掷得高兴,就忘了卓少晋说过的话,“仙家法术,最忌赌博。”一连赢了十数把,面前的银子都都堆了起来。
花一朵哈哈一笑,拿起骰子,又要再掷。
那庄家眉头一紧,忽然向两个泼皮使了个眼色。那两人会意,慢慢靠拢来,大喊一声:“翻枱啦,大伙儿抢银子啊!”便去抢她面前的几锭大银。
花一朵双臂一抬,她的武功说高不高,说低不低,对付这些地痞流氓,自是绰绰有余。那两人啊哟一声,被她扫翻在地。
花一朵自然知道是庄家捣鬼,当下收了银子,笑道:“既然你们想要翻枱,本姑娘就不奉陪了。”转身大踏步出了赌坊。
那庄家原是本地一霸,见状大怒,当下使个眼色,便有人去叫他手下弟兄来。
花一朵出了赌坊,便被十几个地痞围住。她又不是第一天在道上混,自然心知肚明。笑道:“各位老大,大家都是出来混的,何必呢?”
那伙人喝道:“废话少说,留下银子,就放你走。”
花一朵见对方人多,料想寡不敌众,当下忽然打倒一人,拔腿便跑。众泼皮大叫:“打人啦,抓住这臭小娘啊,她耍老千!”一面大叫,一面随后追来。街上的摊贩见了,都吓得急忙收摊闪避。赌坊外的整条街上,一下子就闹得鸡飞狗跳。
花一朵脚下极快,背了两千两官银,又包了数百两赢来的银子,居然仍是快步如飞。她身法灵便,专往狭路小巷中钻去。东绕西绕,跑出镇子,早把众泼皮远远抛开了。
她心中好笑,虽然后面不听喊打之声,但也不肯停步,仍是一鼓作气向前狂奔。绕过一排杨树,后面是一片草地。突然之间,那排树后也飞快转出一个人来,迎面跑来,两人撞个满怀。
花一朵啊哟一声,向后便倒。那人只是身子摇了一摇,便即稳住,随即惊道:“花姑娘,怎么是你?”
花一朵一怔,抬头一看,也是又惊又喜,叫道:“小道士,你怎么也在这里?”那人正是卓少晋。
卓少晋脸色惊惶,向花一朵看了一眼,忽见她身旁银子散了一地,一怔之下,问道:“这些银子是哪里来了?”
花一朵笑道:“你教我的法术果然管用,这是我赢的银子,你也有份啊!”
卓少晋却惨叫一声,大叫:“苦也!”
花一朵一怔,奇道:“你怎么了?”
卓少晋急道:“我早说过,这是仙家法术,最忌赌博,你却不听!唉,这下糟了。怪不得我身上的法术,全都不灵了,原来……原来是你不听我的话,前去赌博……”
花一朵这才知道惹出大祸了,迟疑道: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卓少晋长叹一声,上前拉起花一朵,还没等说话,却听身后传来桀桀怪笑,花一朵大惊失色,叫道:“妖怪,妖怪又来啦!”
卓少晋叹道:“不错,妖怪又来了,我法力尽失,现在可不是这两个妖物的对手了。”花一朵惊道:“啊,这……这可怎么好?”卓少晋摇了摇头,道:“没办法,只有一个字,跑!”
花一朵急忙站起身来,银子也不要了,和卓少晋转身便跑。后面一白一红两个妖物,却是胡玉清和龟三娘,狞笑着随后紧追。
原来二妖不肯甘心放过两人,又沿水路尾随而来。卓少晋刚一出镇子,便与二妖遭遇,于是动起手来。
正打得难解难分,恰好花一朵进了赌坊,用他传授的无极仙术去掷骰子,而且大掷特掷,这一来就犯了仙家大忌。卓少晋既然输了灵力到花一朵体内,是始作俑者,于是身上法力尽失。他这一惊非同小可,再也不是二妖对手,只得转身逃走。恰好花一朵也被众泼皮追出镇子,两人却在此处意外相逢。
龟三娘和胡玉清堪堪追到,卓少晋料知跑不过两妖,当下止步,向花一朵喝道:“你快走,孩子在树下,就托付给你了!”
花一朵一呆,一时间没弄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却见卓少晋抽剑在手,迎着两妖扑了上去。他法力全失,只能凭着在无极门中入门时练的武功剑法,跟两妖决死一战。他情知敌不过两妖,只盼能拖得一时,让花一朵去救出婴孩,也算不辜负师妹托孤之意。
胡玉清哈哈大笑,喝道:“你这个臭道士,竟敢坏我好事!哼,哼,今天我就要吸了你的精血,让你变做干尸,永远不能重生为人!”
一面说话,一面伏下身来,忽然幻化为狐,雪白皮毛,竟无一丝杂色,踞地眦牙,一声嚎叫,闪电般蹿了上前。
卓少晋挺剑便刺,却被龟三娘一锤将剑荡开。那只妖狐却已扑了上来,卓少晋待要回身出剑,却是不及。忽然之间,花一朵从旁抢上,一刀横掠。刷地一声,血光一冒,那只妖狐的前爪竟被一刀划伤。
卓少晋见花一朵在危难之际,不肯弃自己而去,也自感动。当下拉了她的手,叫道:“你不是妖怪对手,别管我,逃命要紧!”
花一朵却一咬牙,叫道:“是我闯的祸,就算是死,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!”卓少晋心中微微一震,此刻不及多想,见野地不远处有片山丘,上面有些散乱的石堆,当下拉了花一朵,快步向石堆跑去。
龟三娘和妖狐在后紧紧追随。龟三娘的绿神珠先前被破了,不能祭出魔珠,不然的话,卓少晋法力已失,再难抵挡。
那片石堆原是镇中废弃的采石场,留下许多奇形怪状的巨石,散乱铺满山丘。
卓少晋在花一朵手心重重一握,叫道:“我托付你的事,可别忘了!”花一朵一呆,问道:“什么?”
卓少晋却叫道:“你快走,不要停,我在这里挡住妖怪!”花一朵一惊,叫道:“你法力尽失,只怕不是妖怪对手,还是一起跑吧?”卓少晋摇了摇头,道:“两个人一起跑,一个也活不了!我虽然没了法力,但还带着师门太极图,可以布阵挡一挡,你快走!”
花一朵知他所言不虚,略一犹豫,只得含泪叫道:“卓大哥,你多保重!”
卓少晋一面从怀里取出符咒,一面挥了挥手,叫道:“快走!”花一朵一咬牙,向山丘后跑去。她已知道卓少晋托孤之意,无论如何,也得跑出一人,前去救那婴儿。
两妖紧随其后,已自追到卓少晋身后。胡玉清身形变幻,时而为人,时而为狐,露出雪白的牙齿,狞笑道:“三姐,这小子是修真之人,他的血我倒想尝尝,想必滋味不坏吧。”
龟三娘冷笑一声,道:“你这小子,想喝无极门道士的血,嘿嘿,胆子好大啊。”胡玉清笑道:“有姐姐在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两妖一面说笑,一面步步逼近,只因对卓少晋实在忌惮,这才小心栩栩,嘴里虽然将他当成死人一般,实则仍是全神提防。
卓少晋却背对二妖,就似不知两妖就在身后一般。他纵前趋后,将散乱巨石一一搬起,按太极八卦方位放下,又见石场中还有一个石洞,心中一动,已有计较。
胡玉清一声怪啸,他被卓少晋的仙剑斩了一截尾巴,又被他坏了自己好事,实是恨之入骨;当下眦牙怒目,呼地直蹿上去。
龟三娘的绿神珠被这道士破了,自也是恨得牙痒痒地,蓦地张开嘴,吐出一些绿色口涎,腥臭无比,在空中竟凝结成圈,将卓少晋套在圈中。这是龟妖体内所炼之内丹,催化成形,奇毒无比。人若沾上,立时皮破肉烂,化为肉泥。就算修真之人,若无灵符护体,也决不能当。
眼看卓少晋就要沾上绿涎,忽然之间,他蓦地回身,手里一道灵符一闪,直飞上天。烈焰腾起,纸符烧化,在空中一道金光闪过,一道太极图符在天空闪现,方圆足有百丈,将石场笼照在图形之下。
龟三娘的绿涎与一道金光相撞,立时飘散无踪。
胡玉清在一边也是大声惨叫,却被一块巨石升起,撞在胸口,喷出一口血来,向后跌出。
太极八卦阵图已然布成,空中符咒所罩之处,都是阵列,共分八门:休门、生门、伤门、杜门、景门、死门、惊门、开门,变化莫测,妖邪莫侵。
卓少晋纵身跃到石洞之前,又布下几块巨石,每块石上,都贴了一道灵符。依靠太极阵图,再加上几道封印,料想龟三娘再利害,也必定闯不进阵来。他藏身石洞之中,只要三日之后,自己法力恢复,也就不惧两妖了。
龟三娘退后几步,怒目而视,她也知道此阵利害,只不过却不甘心就此做罢。她犹豫片刻,忽地一阵怪啸,一道红光闪过,却现出原形来,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巨龟,龟壳粗大,几有一丈之阔,四足如橼,踞地而行,虽然缓慢,但步子迈得甚大,不过几步,就已突到阵前。
卓少晋在石洞前见状,也是暗自心惊,当下催动灵符,一道白光从阵中冲天而起,轰地一声,一时碎石纷飞,直击到龟背之上。
龟三娘全身一震,却是丝毫无伤。她又再向前爬行,虽然不时有碎石击到龟背上,却仗着龟壳厚实坚硬,又向前突进数丈,竟被她破了太极阵图的外围。
胡玉清大喜,他虽胸口中石,但伤得不重,一心只想报仇,当下随后亦步亦趋,挥舞绿玉杖遮遮拦拦,拔开碎石,向卓少晋步步逼近。
卓少晋没了法力,全凭灵符来抵挡妖邪,不免十分吃力。情急之下,只得咬破舌尖,又取出一道暗黄色的符咒来,在手中一展,噗地吐了口鲜血,大喝一声:“天地无极,乾坤阵法!风火雷电,生门移,伤门转!休门闭,死门开!急急如律令,疾!”
一道血光在黄符上洒开,随即变作刺眼的红光闪现,半空中的太极幻图猛然一震,立时天地变色,狂风呼嘨,卷起阵中无数巨石,向龟三娘和胡玉清遮天敝日地狂砸而去。
龟三娘初时还能硬挡,挨得几块巨石之后,身子就摇摇晃晃,站立不稳,忽然又是一块巨石着地滚将来,正撞在龟壳之上,这股力道奇大,竟将一个乌龟身子撞翻,肚皮朝天,四脚乱动,一时间却翻不过身来。
紧接着又是无数碎石袭来,打在龟壳和乌龟肚皮之上,卟卟作响。龟壳也还罢了,乌龟肚皮却较软弱,只打得龟三娘连声惨叫。身子一滚,刚巧旁边有道斜坡,当下骨碌碌地滚了下去,翻翻滚滚,直滚出十数丈外,这才停住。
胡玉清没了遮拦,转身就跑,屁股上中了数块大石,打得他也是遍地打滚,正滚到龟三娘身旁,一头撞到她肚皮之上,又撞得龟三娘大声惨叫。
龟三娘和胡玉清又攻了数次,也不能攻进阵去,狐妖还被巨石砸得头破血流,狼狈不堪。
龟三娘大怒,恨恨地道:“这个道士如此可恶,哼,我就跟你耗上了,说什么也要破了此阵!”
胡玉清却坐在地上,叹道:“姐姐,我……我实在是不行了……”
龟三娘哼了一声,道:“你这家伙,修行千年,还是这样没用!也罢,只好让我七弟来帮忙了。哼哼,七弟一旦现身,这里的人可就惨了。哈哈哈哈……”忽然一阵狂笑。
胡玉清一呆,惊道:“干姐姐,你说的是不是青芒山的蛇七郎?”
龟三娘眼中一道绿光一闪,狞笑道:“不错,就是这小子。唉,他很久不下山了,肚子一定很饿,嘿嘿。”
胡玉清大是震惊,摇了摇头,叹道:“可怜啊,黎民苍生何罪,为了这个臭道士,竟然要招来此祸!”
龟三娘也点头叹道:“不错,生灵涂炭,可怜,可怜!”
两妖感慨一番,面色古怪,忽然相视捧腹大笑。笑声直冲云天,在石场上空回荡,似乎越飘越远,整个乌家镇的上空,也隐隐飘荡着两妖邪恶的笑声。

六 黄花闺女


花一朵远远绕了一圈,过了快一个时辰,料想没有妖怪尾随,这才回到与卓少晋相逢的杨树坡前。
她站在一排杨树下,四处一看,也不知婴儿被卓少晋藏哪里去了。心里却一直牵挂着他,不知他与两妖对峙,战况如何?适才天地变色,狂风大起,料想便是他与妖怪斗阵,声势实足骇人。
花一朵叹了口气,心想:“过了许久,也不知那孩子还在不在,会不会被人捡了去了?”
又转念一想,心道:“我一个女孩子家,又没婚配,带一个婴儿,岂不是被人笑话?说不定这孩子早就被人捡了去,那就不是我不肯帮小道士的忙,而是想帮也帮不了,唉,但愿那孩子遇到好人家,好人总会有好报吧。”
正自盘算,刚想要离开,忽听到婴儿哭声,从后面草丛中传来。
花一朵一呆,不禁一声叹息。只得硬着头皮,走了过去。果然见树后草丛之中,露出青色襁褓的一角。
花一朵想要伸手去抱婴儿,却又犹豫一下,缩回手去,心道: “老娘我也是个黄花闺女啊,要是带着一个孩子,却像什么话?”但若就此走了,又于心不忍:“罢了,那小道士不管怎么说,也救过我,还教我仙法,我不听他的话,这才连累了他……只好勉为其难,替他照料孩子了。唉,命苦啊,想我貌美如花……”
花一朵抱起婴孩,说也奇怪,本来那小子还在哭泣,一被人抱起,却破啼为笑,小手乱动,似乎想去摸摸花一朵的脸。
花一朵噗哧一笑,骂道:“这小子,这么小就那么好色,长大岂不是变成色鬼?”又见婴儿身上裹着红绫,颇是鲜艳夺目,显然不是凡品,不免又多看了两眼,忽见绫中有张字条,便拿起一看,上面写道:“此子谢小峰,若得好心人抱养,必有福报。”又画了一道符,料想是什么平安符之类。
花一朵心道:“嗯,谢小峰,这名字真好听。”抱着这婴儿,自然而然地有一种喜悦之意,适才还犹豫不决,此刻却就算再要她弃之而去,也是舍不得了。
她抱着婴儿,脸上自有一种柔情,心道:“小道士救过我的命,我安置好小峰之后,再回来想法子救他。唉,也不知他还挺得住吗?那两个妖怪,想起来就吓人!“
花一朵寻思片刻,觉得还是带小峰回刘家集的好。她在那个城镇长大,毕竟认识不少人,要托人照料婴儿,也就容易得多。
这样一想,心中便不再犹豫。当下抱了小峰,向乌家镇码头走去。小半个时辰之后,她回到镇子,忽见街上有些混乱,不少人拖儿带女,面带惊惶,正在搬家。
花一朵大是诧异,只是心中有事,不想再生事端,径去码头上找船。一路上只听得传言纷纷,说是镇东头出现蛇精,吃了好些人。花一朵心中一惊:“那两个妖怪还没去,又来一个蛇妖,不会是来对付姓卓的小道士的吧?”
还算码头上正有客船要去刘家集,花一朵挤上船去,船离岸而去,沿河而上。
船上坐着的都是一些衣着光鲜的人,却是乌家镇的富户。一路上说起来,原来都是听说镇东头蛇精吃人,这才搬家避祸,看来这个传闻不假。
花一朵抱着婴孩,颇是替卓少晋担忧。
……
回刘家集的水路是逆流而上,便要慢了许多。直到次日午时,客船才到刘家集城外的河边。
花一朵料想追自己的官差都被妖物害死了,没人再识得自己,当下大摇大摆,回到城西一条胡同,她的家就在那里。
推开门,只听“喵”地一声叫,一只黑猫跳了过来。花一朵皱着眉头,道:“小黑,从现在开始,你有弟弟了。我不能抱你啦,一边呆着吧。”
小黑猫眼珠一转,看了看她怀里的婴孩,似乎明白了,又呜呜几声,很不情愿地跟在她身后,不断在她脚边挨挨擦擦。
她无父无母,无兄无弟,独门独户,独来独往,与左邻右舍老死不相往来,因此她一个黄花闺女,突然多了一个婴儿,倒也没人大惊小怪。
育婴第一件事,就是要找乳娘。还好“玉手花盗”这个字号不是白叫的,家里颇有银钱。当下到城里走了一圈,不费多大力气,就找了一个年轻乳娘,只不过还带着一个女婴,没地方去,要住在一起。
原来那乳娘刚刚丧夫,新当了寡妇。她坐在院中,一面替小峰哺乳,一面跟花一朵哭诉:“我们没房子住,我家那口子是个地保,以前都是租的房子。都怪那天杀的飞贼,去盗什么库银,那天正好是我家那口子值夜,于是跟着官差追贼,不料那晚真是邪行了,不少人说见到天上有绿光盘旋,然后城门洞就炸了,当场死了十来个官差,其中就有孩子他爹……”
花一朵听了眼直眨,也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那乳娘姓王,就叫王氏,带来的女婴,取名叫秦镜儿。还好王氏乳水足,每天喂两个孩子,居然并不馈乏。
花一朵抽空便去城里打听乌家镇的消息,得知除了头一天,断断续续来了不少那边的人,此后就没人来了。而且带来的消息,也十分凄惨,上万人的乌家镇自打那天闹了蛇妖,大半人四散奔逃,来不及跑的,葬身蛇腹的不计其数,乌家镇竟成了一座死城!
花一朵想问那个“小道士”的消息,自然也问不到了。想必见到小道士的人,也见到了蛇妖,随后也就没了性命。能跑出来的人,当然什么也没看到。
花一朵叹了口气,虽然替卓少晋担心,但料想他是大有来头的人,总会有法子脱困吧。也只好替他照料这孩子,算是报答了。
此后她果然安分守己起来,为了这个婴孩,居然忍住没再去偷盗,幸好上次盗来的两千两库银还在,她找人悄悄化了,铸成散碎银子,因此过起日子来,倒是不为钱发愁。
王氏乳娘性情和善,帮了花一朵不少忙。一直到两个孩子断了奶,花一朵见她带孩子是把好手,又会做饭持家,就让她留了下来,有如一家人一般,住在一起。
春去秋来,日月如梭,转眼就是八年。
……
池搪边上,满是垂柳,正是江南六月,鱼肥水美。
“哗”的一声响,水波开处,一条肥大的锂鱼被钓了起来。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大喜,将鱼儿手忙脚乱从鱼钩上弄下来,用柳树枝条从腮穿过,提在手中。
其中一个却是女孩,生得十分清秀,笑道:“小峰,咱们又来偷李老头的鱼,他要是见了,又要骂娘啦。”
那叫做“小峰”的男孩长得颇为白净,笑道:“我怕他个屌!镜儿,你要是怕了,就去跟李老头磕头认错,让他打你屁股,哈哈。”
镜儿道:“谁说我怕了?再说了,是你偷的鱼,要打也是打你的屁股。”
这两个孩子,自是花一朵收养的谢小峰和秦镜儿了。这些年来,一直没有卓少晋的消息,而乌家镇也早变作一片废墟,当年发生何事,早已无人记得。
两个孩子手中,各提了两三条大鱼,笑嘻嘻地转身要走。忽然之间,一个颤巍巍的身影挡在面前。
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,头发半白,脸上颇有风霜之色。瞧他似乎弱不禁风的模样,可是偏偏又以一人之力,管了好几亩大的鱼塘,每年投放鱼苗,割草喂鱼,鱼儿长大,又捕鱼去卖。别说一个老头,就是一条壮汉,也未必能做得似他这般好。
李老头的鱼塘,向来没人敢来偷鱼,除了小峰和他的几个“死党”。曾有几个街上混混想来偷鱼,谁知竟无一人得手,而且回头还买酒买肉,前去赔罪。旁人见那几个泼皮脸上身上,似乎青一块紫一块,一问之下,却又说是不小心走夜路撞的。一个人说是撞的或许有人信,两三个都这样说了,未免不可思议。
小峰却向来胆大妄为,不知天高地厚,见李老头的鱼塘里面鱼又多又肥,岂有不来偷鱼之理。说也奇怪,他运气偏生比别人好得多,竟然屡次得手。只不过今天却终于被李老头拦个正着。
镜儿勉强笑了笑,道:“李伯伯好……”
李老头却怪眼一翻,冷冷地道:“两个猴崽子,放下手里的鱼,就放你们走。若是不肯,就拿你们两个去喂鱼。”
镜儿吓了一跳,苦着脸道:“不是吧,我们可是初犯啊。”
小峰却哈哈一笑,向李老头身后一指,说道:“咦,那边也有偷鱼的,你为啥不管?”
李老头一呆,回头去看,说道:“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哪里有人?”小峰却大叫一声:“快跑啊!”转身就跑。镜儿似乎配合默契,也是应声而跑。两人一边狂逃,一边嘻嘻而笑,甚是得意。
只不过得意也没多久,忽然之间,两人身上一轻,却是被人从背后提着后颈,一把提将起来。
李老头的声音就在耳旁:“臭小子,居然想耍我,嘿嘿,只怕还太嫩了点。”小峰和镜儿手脚乱舞,却怎么也挣扎不脱。
李老头双手提了两个十来岁的孩童,毫不吃力,忽然双臂一振,两个小孩头昏眼花,拿不住手里提的鱼,落在泥地上。
李老头几步来到池塘边,将两个小孩的身子提到水面上,冷笑道:“还不快点认错,不然的话,就扔你们下去喂鱼!”镜儿大叫:“不敢啦,我投降,我早就认错啦!”
小峰虽然吓得脸色发白,却一言不发,不肯求饶。
李老头对他的倔强似乎颇为好奇,冷笑道:“好小子,你以为爷爷不敢扔你下水?嘿嘿,那就走着瞧。”双手忽然一挥,两个小孩子腾云驾雾般飞将起来,向水面落去,都吓得齐声大叫。
眼看就要落水, 忽然后颈一紧,却是又被李老头接住,将二人提回岸上,居然放开手,甚是得意,说道:“兔崽子,倒也硬气,嘿嘿。快走吧,以后不要老是惦记着我的鱼。”说罢倒背双手,竟然施施然自去了。
镜儿兀自面色惨白,喘道:“吓死我了,这个怪老头……”
小峰却恨恨地道:“哼,敢跟我小峰做对,他死定了!”镜儿一呆,奇道:“什么,你想报仇吗?”
小峰一字一字地道:“有仇不报非君子!你跟我来!”当下跑到池塘边的小路上,找了些树枝等物,开始挖坑。看来两个小孩挖坑算是熟手了,定然是经常这样去做的。不大一会儿,就挖了一个可容半人深的泥坑。
小峰冷笑道:“小峰必杀技之一,请君吃屎!哈哈,正好肚子疼。”脱下裤子,屁股撅起,向着泥坑就屙屎。
镜儿笑得打跌,却转过身去,伸手捂住鼻子。
不一会儿,便即完事。小峰在坑的表面先铺上细的树枝,铺上树叶,然后一点一点加泥土,又弄些乱草上去。没用多久,一个陷阱做成。又做上记号,以免弄错,万一自己踩了屎坑,岂不成了冤大头。
小峰意犹不足,抬头望着路边柳树,说道:“这里地势上下呼应,真是好得很,妙得很。不要浪费了。”
又忙乱多时,终于做成一个连环套,小峰道:“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镜儿,咱们依计行事!”镜儿笑嘻嘻地道:“末将得令!”原来两人常常到街上茶馆去听人说书,诸葛亮借东风的故事听过何止十遍,因此便也时常挂在嘴边。
两个捣蛋鬼匆匆跑去池塘边上的一个窝棚,却是李老头看鱼塘用的,平日便住在这里。
小峰叫道:“李伯伯,我们知道错了,前来将功赎罪,那边有几个偷鱼的,你快去管一管吧。”
李老头探身出来,冷笑道:“两个兔崽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?”只不过还是跟着两个小孩子,向前走去。
镜儿拼命忍住笑,和小峰一道,将李老头往陷阱的方向引去。走着走着,小峰忽然道:“你们快去,我要尿尿。”说罢,钻入柳树丛后,却往另一条小路赶上前去“埋伏”。
镜儿带李老头继续往前,见到地上陷阱的标记,于是故意一跳一跳的避开。李老头仍是佝偻着背,不缓不慢地走着,问道:“喂,偷鱼的人究竟在哪里啊?”
镜儿道:“快要见到了,就在前面。伯伯你快来,我先去看看,可别让他们跑了。”说完撒脚就跑,她可不想再落入李老头手中。
李老头摇了摇头,奇道:“神神道道,搞什么鬼?”只不过也担心真的有人偷鱼,继续前行。忽然脚下一空,踩中屎坑,“啊哟”一声,双脚都陷了进去。原来这坑不深,若是深坑,说不定反倒陷不了他。只因坑浅,待他运气拔足上跃,却早已到底了。忽觉一阵臭气,从脚底直冒上来。不禁皱了眉头,低头一看,却见双脚上沾满了屎泥,极是污秽不堪。
李老头大怒,骂道:“王八糕子,算计老子!”
忽听小峰在前面笑得打跌,叫道:“哈哈,好香啊!小峰必杀技第二式,高山流水!”这些成语,自也是从说书人那里学来的。他双手扯住一根长绳,用力一拉。柳树梢头却有一个瓦罐,登时被他扯得落了下去。还在空中,就臭气四溢,原来瓦罐里盛的却是屎水。
眼看瓦罐正落向李老头身上,势必浇得他一身都是尿,小峰不禁狂笑不止。
不料这李老头身手当真快捷,只见他只一伸手,竟然脱下身上外衫,向上一卷,将瓦罐裹在当中,向旁远远抛出。砰的一声,摔在地上,瓦罐摔碎,尿水四溅,臭气熏天。
小峰和镜儿远远跑开,笑得直捂肚子。
李老头轻轻跃出屎坑,伸足在草丛中将屎泥擦净,居然看着小峰笑了一笑,竟不生气。倒背双手,哼着小调,转身径自回窝棚去了。
看着李老头走远,谢小峰忽道:“不成,今天我要偷不到老头的鱼,就不姓谢!”镜儿惊道:“你还要去偷,小心李老头把你扔到鱼塘里喂鱼!”小峰笑道:“我晚上才来,等老头睡了再动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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